醉入万重

天地庄生马,五湖范蠡舟。

荡征尘。2015.5.9.

“浩浩乎,平沙无垠,夐不见人。河水萦带,群山纠纷。黯兮惨悴,风悲日曛。蓬断草枯,凛若霜晨。鸟飞不下,兽铤亡群。亭长告余曰:‘此古战场也,常覆三军。往往鬼哭,天阴则闻。’伤心哉!秦欤汉欤?将近代欤?

吾闻夫齐魏徭戍,荆韩召募。万里奔走,连年暴露。沙草晨牧,河冰夜渡。地阔天长,不知归路。寄身锋刃,腷臆谁愬?秦汉而还,多事四夷,中州耗斁,无世无之。古称戎夏,不抗王师。文教失宣,武臣用奇。奇兵有异于仁义,王道迂阔而莫为。呜呼噫嘻!

吾想夫北风振漠,胡兵伺便。主将骄敌,期门受战。野竖旌旗,川回组练。法重心骇,威尊命贱。利镞穿骨,惊沙入面,主客相搏,山川震眩。声析江河,势崩雷电。至若穷阴凝闭,凛冽海隅,积雪没胫,坚冰在须。鸷鸟休巢,征马踟蹰。缯纩无温,堕指裂肤。当此苦寒,天假强胡,凭陵杀气,以相剪屠。径截辎重,横攻士卒。都尉新降,将军复没。尸踣巨港之岸,血满长城之窟。无贵无贱,同为枯骨。可胜言哉!鼓衰兮力竭,矢尽兮弦绝,白刃交兮宝刀折,两军蹙兮生死决。降矣哉,终身夷狄;战矣哉,暴骨沙砾。鸟无声兮山寂寂,夜正长兮风淅淅。魂魄结兮天沉沉,鬼神聚兮云幂幂。日光寒兮草短,月色苦兮霜白。伤心惨目,有如是耶!

吾闻之:牧用赵卒,大破林胡,开地千里,遁逃匈奴。汉倾天下,财殚力痡。任人而已,岂在多乎!周逐猃狁,北至太原。既城朔方,全师而还。饮至策勋,和乐且闲。穆穆棣棣,君臣之间。秦起长城,竟海为关。荼毒生民,万里朱殷。汉击匈奴,虽得阴山,枕骸徧野,功不补患。

苍苍蒸民,谁无父母?提携捧负,畏其不寿。谁无兄弟?如足如手。谁无夫妇?如宾如友。生也何恩,杀之何咎?其存其没,家莫闻知。人或有言,将信将疑。悁悁心目,寤寐见之。布奠倾觞,哭望天涯。天地为愁,草木凄悲。吊祭不至,精魂无依。必有凶年,人其流离。呜呼噫嘻!时耶命耶?从古如斯!为之奈何?守在四夷。”

 

亓征拄着木杖,一瘸一拐地绕过了做工粗糙的桌子,跨过门槛,看向院子里正懒散地趴在石桌上的人。那人一直在背这么一篇文章,亓征从未听过,但他还是大概能听懂的,只不过那其中的人物或是朝代,他闻所未闻。因他听得在意,不过三四遍,便记住了。

那人还未察觉到亓征已经起身,兀自拿着酒壶往嘴里倒,断断续续地背着。

亓征费力地挪动伤腿。腿上被这个救了自己的人缠着木板,也不知作何用途,行动上反而更不方便了。亓征一个没弄好,木杖磕在门槛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亓征都有点儿担心这门槛会不会就这样被毁掉。

那人听到响声,也没被吓到,慢吞吞地转过头来,看了一会儿亓征,嘴里嘟囔了几句什么,亓征没听清。

事实上,这个人说话,除了背诵那篇文章,其余时候都很难听得清楚。亓征看着他那发红的脸颊,只觉得这人一开口,他就感觉到一股酒气扑面而来了。也不知是在哪里寻到的酒。

亓征拄着木杖走了出来,往那人走去,不忘打量周围的环境。

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走出那个屋子。因为腿伤太严重,他几天来只能躺在床上养着,但他体质比普通人还是要好得多,因而仅仅休养了几天,就能下地行走了。

寒鸦绕木,中庭生谷。

亓征其实心中早有准备,他这次历劫凶险万分,又是在边陲小城,但凡有一丁点的人烟或繁华,就会被那些人追到。现在已经将近一旬过去,却没有一丝风吹草动,想也知道,这个地方肯定荒无人烟到人神共愤的地步了。

亓征正这样想的时候,那只乌鸦落在了地上,对准院子中央的谷物啄了几下,大概是嫌弃谷物太瘪了,但又实在舍不得——没办法,除了这玩意儿,那可怜的鸟儿也该找不到什么吃食了——乌鸦恋恋不舍地拨弄了几下枯黄的、蔫不拉几的叶子,飞走了。

“不知兄台姓名?”亓征问向那人。

亓征头一回看到那人正经八本地看了他一眼,然后那人极不容易地口齿清晰说了几个字:“秦七,秦老七。”

“哦——”亓征拉了点儿尾音,只是在思考罢了。他也没盼着能知道这个人的名讳,毕竟看着也不是个什么鼎鼎有名的。

“承蒙秦兄这几日照拂,不知秦兄可知如何前往邺城?”亓征又问道。邺城便是他先前被困其中的边陲小城,现在估计已经落进了鲜卑人的手中。

秦七瞥了他一眼,似有不屑和奇怪在其中:“你还想回邺城吗?那儿现在被一个姓王的将军驻兵。”

亓征点点头,也不奇怪。

亓征感到有点烦闷。他本就是为了远离倾轧阴谋才放弃了京中富贵荣华,放弃了皇子亲王身份,参军为兵为将,最终凭着自己的能力走到今天这个地步。可没想到仍然无法逃避庙堂之中的尔虞我诈。

对于被围邺城,亓征只觉得这是军事上的技不如人,属于兵法范畴,可牵扯上了姓王的小人,加上自己又在离开邺城后遭遇偷袭,差点送了命,现如今即使没有丢掉性命,这条腿也短时间内不能剧烈运动,这可就算是赤裸裸的官场阴谋了。亓征对此十分痛恨。

亓征又问道:“秦兄何以在在下腿上绑上木板?”

“哦,你骨头折了,我给你扭了回去,夹上木板缠着,可以痊愈得更快些。”秦七的话解释的不是太清楚,但亓征在军中待得多,伤伤病病见过不少,也就听懂了大概的意思。

“秦兄还颇精通医理?”亓征随口说道。

秦七挥挥手,悠悠然灌了一口酒才继续:“哪里哪里。”

亓征默然,这既不承认也不否认,无头无尾没有范围,他能听出来只是敷衍。恐怕秦七也不是想和他有多深的交情,救他只是顺手之举罢了。

“你打算离开?”秦七问道。

“啊,也起码等这条腿差不多了,否则岂不是要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么。”亓征笑了笑,对自己的伤势毫不在意。事实上,他除了腿断了,也受了不轻的内伤,愣是让他挺了过来,几天时间就强硬地康复了。

“唔,这还差不多,不然你就是赶着上去也是送死罢了,给鲜卑人添几根白骨。”秦七好似是点了点头,也或许是像那些读书人一样摇头晃脑了几下。

到了夜间,亓征又听见了外头的狼嚎。这几日来每到晚上,亓征都能听到外头止不住的狼号鬼哭,真够磕碜人的。

亓征用胳膊碰了碰躺在旁边出神的秦七,问道:“秦兄不担心这些狼闯进来么?”

秦七被他一碰,回了神,斜睨他一眼:“你害怕?”

亓征笑了笑:“只是觉得,若是我离开以后秦兄仍这样毫无防范之心,只怕会有不妙。”

“多心了。”秦七似乎不大高兴被人打断了出神儿,兀自侧过了身子,扔了几个字,就背对着亓征不再出声儿。

亓征无奈,破罐子破摔地闭上了眼,睡了过去。

这一夜,倒是仍然如同往先一样,别说狼了,连根狼毛都没有。

又是几日反复过去,秦七惊诧地发现亓征的恢复能力简直逆天得不要不要的,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,不知是亓征受的伤本就比较轻,还是他的体质实在是太好了,总之这才约莫半个月的功夫,亓征便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的元气。

“不知秦兄独身一人居住在这里,是隐世还是避世?”亓征打算这几天离开,问秦七道。

秦七好笑的目光落在亓征身上,道:“避世?还有什么是我需要避的么?”

亓征对他针锋相对的语气毫不见怪,点点头:“那好吧,叨扰了秦兄多日,我也应该离开了。就此别过,来日若有缘再逢,定好好报答秦兄。”

秦七听他说完,才慢吞吞地开口:“这样啊?你想来就来、想走就走么?”

“……”亓征愣了愣,不知秦七想表达什么意思。

“姓王的就在邺城等着你,鲜卑的那个什么图什么王子也等着你呢。你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,能躲得过这两人,难道你还能躲得了你的小皇弟么?”秦七继续温吞地说。

亓征眨眨眼:“那……那便算了?”

秦七带着几分笑意说:“我拦不住你。”

亓征干笑几声,缩缩肩膀,往后一倒,栽到了床上被褥中。

“秦兄还是常常出去走动的吧?不然也不会如此清楚世事了。”过了一会儿,看秦七似乎不那么生气了,亓征又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
秦七心说少年你能不能正经地套话,这技巧也真是让人不胜酒力了。秦七故意叹了一声:“古语有言,秀才不出门,知尽天下事。”

亓征心里想着怎么看秦七都不是个秀才,嘴上也没说什么。秦七看他识相地不多问了,也十分满意,连带着晚饭都丰盛了些。

亓征疑惑道:“秦兄,这饭菜中的肉……是哪儿来的?”

他这些天来发现,秦七做饭做菜,除了院子里的谷物就是木门旁的野菜,再好点就是那石桌旁的一棵歪歪斜斜、一看就不中用的果树上结的果子,亓征叫不出名字,问秦七,秦七也说不知道。幸好没毒。

“哦,那个呀,炒的是耗子肉,你尝尝,很香的。汤是乌鸦汤,”秦七漫不经心地一边说一边舀了一大勺肉汤。

“……”就是那天那只乌鸦吗?亓征忍不住想。

秦七喝了汤,十分满足,继续道:“你要是嫌少的话,嗯,事实上这穷鬼地方确实鸟不拉屎,这只乌鸦我蹲了好几天才逮着它。那只耗子瘦得要死,比我第一天看见你还瘦,不过勉强能下肚,耗子肉很香的,你要是不吃我就全吃了。啊,对,要是你嫌少,改天我给你弄点儿野狼腿烤烤?”

“……”亓征头一回听秦七一口气说这么多话,听完以后的第一反应是,原来秦七确实不需要担心那些野狼啊。

亓征以前也吃过耗子,当然就不客气了,秦七虽然心疼,但看在亓征好歹还算是一个伤员的份上,一盘肉一碗汤,他只喝了半碗汤,剩下的全祭给了亓征的五脏庙。

亓征看着秦七进退维谷的可怜儿样,嘴角的油擦也不是,不擦也不是,硬着头皮问:“秦兄是如何得来的这些油盐酱醋?”

“哦,这个你不需管。”秦七敷衍道。

亓征吸了吸鼻子:“好吧。”

“秦兄经常背诵的那篇文章题目为何?我以前从未听说过。”亓征再次不作不死地凑到了秦七的面前。

秦七想了想,正正经经地说:“《吊古战场文》,你没听过是正常的。哦,这可不是我写的,我没有这个文采,只是经常背一背装个样子,那个作者我倒是很喜欢的,却并不是很了解,你也不需要问了,问了我也不知道。不过你也该知道的,这一片——喏,就是我们现在在的这个地方——这方圆多少地界,荒凉得成个什么样子,大抵就是个古战场了。想一想脚底下不知道踩着多少白骨累累,都要觉得自己也背负着罪了。”

亓征一天之内听秦七说的话几乎比半个月还多(除去背诵那文章的时候),一时怔了怔,就听秦七又说了一句:“‘可怜无定河边骨,犹是春闺梦里人’哟。”

接触到亓征的目光,秦七又说了句:“别问我,这也不是我的话。不怕你说我乱搬乱抄别人的,我也不知无定河是条什么河。”

我知道。亓征心想。

就这么又磨磨蹭蹭地过去了将近半个月,亓征实在按捺不住想要离开了,秦七竟然要求同他一起。亓征心中诧异的同时竟不知怎么的,多了几分欣喜。

行走在官道上,手中牵着秦七抢来的马匹,亓征十分平静。本来他就没什么过剩的同情心,军旅生涯早就磨掉了那一点点可怜的不安。这点倒是让秦七既觉得在意料之外又好似在情理之中。

两个人翻身上了马,亓征发现秦七顶多就是牵一牵装个样子,他根本不会骑马!没办法,亓征为了防止秦七新手掉下马,让秦七坐在了前面,他坐在后面环住秦七,一扬鞭,策马而去,荡起滚滚黄尘。

亓征忍不住想起,那一日他带兵离京时,也有那风沙在身后。

彼时的他荡征尘、跨神驹,满腔热血。而现如今的他,仍没有失去先前的热情,即使是一匹劣马、即使是有些脏面的黄沙,亓征也觉得,如果能和怀中搂着的人一块儿,面对接下来的未知,面对九五至尊的小皇弟,面对姓王的那个阴险小人,面对他说痛恨和厌恶的算计场,他也不会累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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